美术外包商务人员派某注意到，自2026年起，游戏厂商的外包订单中已明确允许使用AI技术。
他回忆，2021年时厂商仍严格禁止AI应用，当时游戏公司会特别强调“不得使用AI”。到2025年，厂商在提出需求时已附加说明：“若使用AI，不得直接提交AI生成结果，必须手动重绘。”至2026年，国内游戏厂商的美术外包需求已可直接与AI对接。随之而来的是工期缩短。今年，一位熟悉的美术采购人员联系他，希望订单工期能直接减半。
派某目前在成都一家约百人规模的美术供应商任职。这是他进入行业的第四年。
在游戏产业中，成都有“美术外包之城”之称。2005年，天府软件园启用。腾讯向西扩张，随后完美世界与育碧相继入驻。2006年，成都将数字娱乐产业列为支柱产业，鼓励原创与外包并行发展。如今，从金融城到天府五街再向南延伸，开发团队与美术供应商相互环绕。其中，头部美术供应团队包括夏尔、维塔士、原力动画等，它们与国内外头部厂商保持长期合作关系。
《成都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印发〈成都市数字新媒体产业发展规划（2010－2012）〉的通知》
但AI的到来带来了变化。在AI冲击下，部分成都美术供应商发现自己面临断粮风险。商务人员李言几年前离开原公司，原因是薪资下降、社保中断。2022年AI刚兴起时，他所在公司的订单量大幅减少，尽管情况在2025年左右有所改善，但订单量仍未恢复。有时，他只能依靠底薪生活。
成都游戏美术外包公司数量众多
过去以量产和低价为优势的团队正面临新挑战。当上游厂商将AI纳入美术资产生产流程后，下游的美术供应商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加入，要么被淘汰。”
在成都做美术外包
美术外包从业者讨论工作时，常提到一个词：“人天”。
“人天”指“一个人一天的工作量”。在外包工作中，此词在不同语境下含义各异。在公司内部，人天用于考核员工KPI，员工每月需完成不少于特定人天数。在商务场景中，人天是美术负责人、商务人员和游戏厂商协商的工期与价格。
当需求出现时，外包人员评估工期，例如制作一张图需5人天。厂商可还价，要求按2人天计费。经过协商，最终定价为3人天。2024年，一张二次元风格的2D原画卡面人天单价为1000元，但按初级从业者月固定薪资折算，实际人天单价薪资在150元至300元之间。
问题在于，虽然某项工作的计价标准为3人天，但实际完成需5天甚至更多——即外包员工工作5个工作日，却只能按3个工作日收费。绩效计算同样如此，外包从业者可能每天加班，但每月仅能完成15人天，因为几个工单的标准总和只有15人天。
喵喵记得，在第一家美术外包公司，她很难完成每月规定的人天数。
2020年，喵喵刚毕业，游戏行业蓬勃发展。她不清楚外包与研发的区别，觉得游戏原画都差不多，便盲目选择了成都一家较大的美术外包公司，从事2D人物原画。她曾考虑过北上广深的岗位，选择成都的理由很简单：职位标注“双休”。
但从入职第一天起，喵喵就开始加班。
“项目难度高，自己画得慢，画的东西还总是不过关。”来到工位第一眼，她看到同事们正在画的图，感叹大家都很厉害，自己也感到压力。
喵喵下班途中经过商城
作为成都规模较大的美术外包团队，喵喵所在公司当时服务的客户包括国内多数头部厂商和独立游戏团队。根据作品集风格，喵喵被分配到某个小组，主要服务二次元游戏产品。
一切都很“工业化”，所有工序已有成熟流程。组长拿到人物立绘需求后，会按草图、线稿、细化和三视图等流程拆分，再根据组员排期、能力和风格分配。通常，组长很少让一个人负责角色的全流程。喵喵同时跟进不同项目的线稿和三视图流程。
在试用期和初级画师阶段，喵喵尚能完成每月KPI；晋升至中级后，“人天”数接近一个月工作日的上限。“不合理之处在于，你知道一个月就那么点工作日。”
很多时候，他们无法预知下一个单子的难易程度。如果客户在细化环节要求修改整个方向，负责细化的人需返回设计环节微调。有一次，她与客户周旋了近一个月。经过无数次修改后，公司最终仅给她增补不到两人天。
“这里都以0.5人天为单位增加，增加1人天已算慷慨。”
3D建模师小虾也经历过类似困扰。他在成都另一家美术供应商工作，去年接到国外项目一批低模急单。要求严格，单一物件报价仅10人天，但小虾后来核算：“每天工作10小时，通过加班也需3周才能完成一个物件。”
在这个项目中，小虾工作了一段时间，因连续数月KPI未达标，最终被降薪。
小虾回忆，他原本从动画行业逃到游戏行业，经过一年美术培训才来成都工作。第一份美术外包工作底薪仅2000元，要求“9点到岗，晚上10点才能走”。他待了一个月便逃到现在这家公司，早期压力同样很大。待了四年后，在他看来，加班至晚上8、9点已算“比较健康”，自己每月也能基本完成人天。
但降薪让他很郁闷，“钱少还辛苦”，他越来越觉得这份工作缺乏归属感。
有关美术外包的社交动态
还有部分成都高校毕业生正被美术外包的“低薪高压”劝退。今年，在校生小鱼参加了校企合作项目。进入成都一家美术外包企业实习前，小鱼和同学得知每月有2000元生活补贴。但实习后才发现，前提是考核通过。小鱼所在小组的同期学生均未通过考核。待了两个月，每月补贴仅有两三百元。
离开后，小鱼将“美术外包”“游戏行业”从求职选项中划掉。成都许多高校开设美术专业，也有大量美术外包企业。但游戏外包企业已不再是当下毕业生的首选。
成都美术外包依靠“物美价廉”赢得生存空间。据行业传闻，即使同样外包，人天单价有地域差异：上海1000元，成都降至900元。在成都游戏人群中，有人问为何说成都宜居，有人苦笑回应：“因为人力房租便宜。”
但在AI冲击下，“性价比”本身可能成为劣势。
AI改变工作流程，但没有提速
“在我接触的项目中，99.9%的国内厂商外包订单已将AI加入工作流。”喵喵对触乐说。
2022年，因长期加班感到疲惫，喵喵从第一家公司离职。在家接外包两年后，2025年，她入职一家新美术外包公司。此时，AI已成为日常工作流的一部分。
从美术外包团队角度，AI若能提效是好事，也能弥补人天与实际工时的差距。但在他们表述中，AI在缩短工期方面效果甚微。
“对我们干活的人来说，AI只是改变了工程流程，并没有提速。”喵喵说。
不同岗位从业者也有各自见解。“2D场景能用AI跑，但没那么好掌控。”场景原画师陈晨对触乐说，“欧美卡通是AI最好跑的风格，不太有AI味，其他就不一定了。”至于是否需要稍加修改再提交，陈晨认为得看项目，“现在有的游戏场景很明显已在用AI直出”。
相较场景，陈晨认为AI在人物原画应用上更胜一筹。喵喵体验不同，至少在她身处的二次元项目中，细化时暂时无需使用AI。如果甲方在细化环节提出问题，对于跨阶段反馈，喵喵一般靠手动微调解决。
但据喵喵所知：“有些大厂项目在每个环节都要求你用AI跑一遍，有时甚至图已通过，还会让用AI重新跑，修改后再提交。”她认为这一环节是为了出图稳定和统一画风，“外包画风各有差异，大厂会用内部自研AI最后跑一遍，AI也需要素材持续进步。”
她所在的团队也会按长期合作项目调试对应AI大模型。不过，喵喵说：“AI不可能直接生成符合甲方要求的图，基本都要自己重新改。”有时，用于抽图的时间已足够画师直接上手绘画。“AI不难学，要稳定出图才难。”
3D美术资源生产是另一套工作流程。3D建模师需根据客户参考图生成3D模型，整个流程大致分为高模、低模、烘焙与贴材等。其中高模还原环节较有难度，小虾向触乐分享，客户多数时候给的参考三视图不清晰，需建模师设计和还原细节。
在小虾所在公司，从去年年底开始，美术总监牵头做了多场AI分享演讲，公司也专门搭建内部AI数据库供员工使用。今年3月，小虾开始尝试将AI加入工作流。
他向触乐分享了AI对3D建模的助益——“辅助重复性工作，或加快某些流程进度，在高模阶段让AI补原画没有的细节，包括低模拓扑、生成刺绣等特殊贴图”。但他很快话锋一转：“这些是我在网上或分享会中了解到的，实际上，我已基本不用AI了。”
网上对AI大幅提高3D建模效率抱有期待
小虾不用AI的原因是：“AI生成的3D建模看着不错，但你想拿来直接用不行，也无法扔进工作流。”今年，他尝试用AI辅助设计“垃圾堆”的高模。按以前流程，他需在另一个软件中将组件拖拽、穿插和拼装。这次，他跳过这一步让AI直接生成高模。原画本身模糊，AI生成的高模组件彼此粘连，层次不佳。他修改折腾了两天，最后还是只能自己手动建模。
更重要的是，客户有自身规范要求。“AI生成的3D物件看起来工整，但可能算出面数为5000，而客户只接受1000，这时只能自己检验，如果再费力修改，可能不如一开始就自己动手。”
“而且，30天工期，AI最多能节约两天。”小虾补充。
现在，小虾基本不再使用AI。公司内部，美术总监不再提及AI提高建模效率，他也没听说有同事能完美使用AI辅助工作。他认为这是当前3D模型的局限，“当然再发展一两年，也说不好”。
在游戏厂商侧，AI已加入3D建模工单对接流程。但派某发现，AI正无形中增加对接难度。“如果客户用AI出三视图，有时衔接处结构不太能对应，只能我们自行梳理结构和设计，这会相应增加返工和反馈成本。”
提交时，有的厂商需保留作画痕迹，图层要尽量细化。有的公司要求稍低。但整体上，画师也需按手绘逻辑最后重新划分图层。
近些年，国内厂商找到派某时，通常会提到：“可以使用AI，但不要有AI感。”相比之下，海外对AI态度相对保守。不过，多数美术供应商已将AI加入工作流程。派某说：“目前大家态度是用归用，但如果出现问题，就是重大事故。”
派某举例，若有公司画师在提交工程文件时夹带一张标注“AI生成”的图层，最终从需求线到交付的所有经手人都会被处罚。
外界都说AI能有效提速，但实际带来的沟通、修改等成本仍只能由从业者自己承担。
报价腰斩，单价需求更高
自2026年起，小虾感受到公司开始降本增效，尤其是出勤考核变得更严格。
紧张氛围背后，是现实中游戏行业增长放缓，订单数量逐步减少，工单价格也随AI能力发展缓慢下降。
李言记得，现在已比AI刚出现时好多了。2022年至2024年，国内研发都在砍项目、内部试AI，而外包靠单子存活，商务靠订单吃提成，没需求时，他只能吃底薪。“直到2025年逐渐有了需求，公司才有钱吃饭了。”李言说。
2024年，国内自主研发游戏国内市场实际销售收入增速放缓
派某解释需求复苏的原因：“过了探索期后，大家发现AI无法完全取代人工，大项目需求量大，一个季度几百个需求，团队内部仅保留核心技术人员，根本干不过来。”不过即便如此，派某发现头部厂商订单量已缩减20%。
今年，派某曾向去年合作过的3D二游团队打听。对方直接告诉他，现在没有外发需求了，内部正在搭建AI生产链。
虽然整体已比他预想的好，但厂商预算却大幅减少。
有时，订单工期会面临腰斩。派某与国内头部厂商对接时，有的客户用内部AI直接跑出中模（白模），交给他，希望将10人天工期缩至5人天。他只能与对方继续在价格上“拉扯”。派某觉得这个过程很像在菜市场砍价，最后，他因对方坦诚预算有限而妥协。交付时，工单实际用时为7天。
3D建模生成流程，中模（白模）搭建在第一步
派某解释：“在我们这行有句话，有活干永远不亏，工厂有单子就不会死，利润是做出来的，而不是赚出来的，只要单子价格在合理范围内。”
但外包公司之间也存在恶意竞价。这几年，李言听闻一种新报价方式：甲方把几个供应商拉一个群，群内基本禁言，只有甲方能说话。甲方提出需求，接着“一群外包竞价，外包单独私聊报价格，价格越卷越低，精度越卷越高”。
李言举例，巅峰时期，一张高精度立绘能报价1万3左右。但现在加入AI制作，画师需重新画，工作量不变，价格直接砍半。现在很少再有报价6K的立绘。“除了大环境原因，近几年因这点死的公司也挺多。”李言说。
而在从业者陈晨看来：“厂商是想用AI的价格拿到手绘的质量。”
相对而言，以海外订单为基本盘的团队受AI冲击较小。派某所在团队服务海外射击游戏团队，尽管海外正陷入裁员潮，多款产品停止开发，但他们按类别长期承接某类资产。派某说：“我们服务的是厂商而非项目本身，项目取消了，总会有新项目。”海外回款也更快，只需一个月，而部分国内厂商需3到6个月。对美术供应商而言，能否出海变得相当重要。
游戏大厂仍有量产需求，在中小公司中，走在前沿的团队已改变发包思路。
10月23日晚间，宙船工作室制作人月下刚从宁波回来。他在那里待了两周，与一家正在转型的影视团队合作，共同摸索搭建一条基于AI的3D游戏生产管线，制作一款3D俯视角游戏。
聊到外包，月下说：“外包需求还存在，以前发包更多是基于经营管理层面的选择，将简单、可重复的部分包出去，现在更像是包出去做一些效果尝试和范例，基于技术实践方案，从一开始就判断哪些适合AI来做，只外包AI不太擅长做的部分，比如原画概念设计、动作标准pose，特效外包。”
他拿动作标准pose向触乐举例，以前制作动作Pose的工作流程可能需要30天，前10天定Pose，后20天做中间帧和调整动画流畅度。但现在，他们只需将核心动作设计外包，耗时5-10天工期，最后由AI 3D资产动作管线补充关键帧。
特效现在也仍需外包。因为在3D游戏中，特效由动画、粒子与shader组成，需要人主观判断特效在游戏内的画面表现，月下说，他们现在使用AI还不能做出好看的特效。
月下算了笔账，在他曾开发的3个项目中，外包共花费500万，在新项目中，外包预算将缩减至100万-150万。“整体量缩减了90%，但单价提升了，成本只降低了80%，因为你愿意花双倍价钱买那10%。”
在月下新项目中，合作的技术人员不少是之前外包团队的老板，公司解散后，他们现在自己在AI辅助下单独接单。同样，他不会再找人天单价太低的外包合作方。在他看来，这是AI能搞定的活，“只是有些公司现在还不想承认”。
他提出，游戏行业存在一条平均线，“超过平均线的人，能多赚钱，而低于这条线，一分钱也赚不到，而AI的发展正在让这条线越来越高。”
当下，大厂仍有量产需求，但派某也提及，整体上简单需求减少，厂商向美术供应商提出更高要求，而不再仅是执行与量产。而从前，量产正是成都大量美术供应商所擅长的。
2025年，2D角色画师喵喵能直观感受到公司订单量减少，团队处于“半倒闭”状态，她考虑回家做自由职业者，通过接外包生活。后来回家后，虽然立绘报价降低，但减少了中间差价，她获得的收入变多了。
但这种情况更适合具有核心竞争力的人才。
求变或者等待消失
成都本地游戏供应商总会互相交流，今年，他们听闻，有家美术外包公司裁员80%，还有美术供应团队已不招新人。
加班程度与所获薪资严重失衡，让美术外包工作像一碗青春饭。当订单量缩减，薪资减少，人员也开始流失。小虾感觉，今年公司人员流动率较大，有人返聘回来，但也有更多人因薪资和压力离开。中高级人才不缺去处，成都一家美术外包公司HR说：“近几年，中高级岗位更难招人了。”
美术资产供应商关于中高级人才的招聘越来越难
在这种人力结构变化下，部分外包团队开始积极转型，不再做单一美术资产的散包业务，开始承接面向整个新版本或更长研发周期的整包业务，或与游戏团队合作开发，以及钻研自研产品。
这成为美术外包供应商面对AI冲击所做的另一种全新选择。
成都一家较大的美术供应商就是如此。商务负责人不二对我说，从2021年开始，公司考虑到AI冲击，搭建了AI团队作为中台，通过做整包积累技术壁垒。
不同公司对整包的认知和定义不同。派某认为整包是一个场景的整包，一般不到一年。不二说公司目前会与厂商签订长期合约，团队一直跟随版本迭代制作。不过他也提及，在AI冲击下，公司所接整包的需求范围的确在缩减，部分3D建模的减面工作已能被AI替代。
但这种转型也需要付出代价，前期合作甚至是亏本的，“因为我们需要调度大量人员，需要铺管线，理解项目，前期磨合成本相当高。”但也正因如此，他们能抓住机会接到来自头部厂商较大范围的执行外包。
目前，这家美术供应商的员工分布在多个楼层，围绕中间电梯过道，四周工位都坐满了人。置身其中，我能看见他们承接的业务非常广泛，员工电脑桌面有欧美卡通风格立绘，也有3D建模界面。目前，他们还在开发一款2A规格的单机项目，正在寻找发行，此外，还孵化了一个独立游戏团队。
不过不二也说：“在前几年变革过程中，有新人才加入，也有人掉队，公司因此流失了不少看好的人才。”
小虾所在的团队也在尝试往整包方向发展。他们决定不仅做美术资产，也帮客户做关卡和玩法设计
